漢宮秋 南園遺愛

小東邪

70.南園遺愛(39)

書名:漢宮秋 南園遺愛 作者:小東邪 字數:11776

霍成君有些害臊。她平時行事性子雖大咧,但畢竟也是個女孩子,且尚未出閣,被說中了男女之事,臉上不免是要掛不住的。

“娘……”

霍顯見她這般,也不深問了,隻說道:“你有分寸就好,既然想入掖庭,對待自己,必是要苛刻些的。”霍顯將她往邊了拉,環顧四下,見無人影兒,便低聲向霍成君說道:“成君,你……可聽說過守宮砂麽?”

霍成君大窘:“娘……你、你可說到哪兒去啦……”

霍顯一歎:“哎!你個死丫頭!你當娘說什麽呢――臊成這樣!娘是問你,‘守宮砂’如何製成,你可曉得?”

霍成君搖頭。

“這‘守宮砂’原是守女子貞潔之物,點於女子皓腕,失貞則砂褪……”霍顯開始滔滔不絕:“這種奇妙東西,如何製成呢?娘告sù你――早聽聞傳言,若製守宮砂,需養一雌壁虎,自小以朱砂喂養它,逐漸地,待吃夠了朱砂,這壁虎便會全身變赤紅,到時再以杵搗爛,點染女子白臂,為‘守宮砂’,待女子成婚後,此朱砂便會消失。”

“娘……你與我說這些做什麽呢?”

“成君,你不是好奇娘的暗室中養的是什麽嗎?娘告sù你,娘養的是人,活生生的人!”

“人――?”霍成君一臉疑惑。

“怎麽?你很驚訝?鄂邑蓋長公主能養美人,獻於建章,你娘我不能?”

“成君不是這個意思……成君……不太理解……”霍成君道:“娘也養美人兒,欲獻建章?”

她自然不能理解,鄂邑蓋長公主為討好君上,獻美人於建章,這種理兒,也是能說通的。隻是……她娘為何要仿效蓋長公主呢?若獻美人得寵,陛xià愛之,那豈不是分薄了她霍成君未來的榮寵?

她娘得不償失呀!

“你傻呀!”霍顯戳她鼻梁:“真是個傻丫頭!娘腦袋壞啦要給君上進送美人?這美人要是得寵,於我女兒成君,有何好處?!”

“那娘……”

霍顯將霍成君又往裏拖了拖,確信四下無人,才說:“這事兒,你萬不可與你爹說的,他膽子小,若教他知曉了,隻怕要生事。”霍成君點頭。霍顯才說道:“娘養的不是一般的美人兒,而是……花藥人。”

“花藥人?”霍成君疑是自己耳朵沒聽清楚:“這是個甚麽……人?”

“美也是極美的,隻是,她們的美,不是用來取寵君上。娘養著她們,自有娘的用意。”霍顯有些得意:“這些女子,養在暗室,整日裏以花、以藥入浴,成君須知,各種花、藥,都有它不同的用處,女子浸泡久了,自然周身散發著花藥的味道,所經之處,便似熏了藥了。”

說著,霍顯便拉霍成君緩緩走著……

她們在一處暗門前停下,霍顯熟練地觸動機關,門隨之而開,她向霍成君說道:“成君,這處便是娘養花藥人的地方,你進去聞聞。”

霍成君好奇地跟著霍顯小心步入暗室。

暗室之中,窗戶被封得密不透風,半絲兒陽光也不能透進來。但室內卻燈燭通照,亮堂如白晝。

霍顯解釋道:“‘花藥人’日日要養藥浴、花浴,若被陽光蒸了,效用便全無啦。這些燭光卻是不礙的,並非來自天光,傷不了‘花藥人’。”

霍成君跟著她娘,一點兒一點兒走進去,她觀察得極仔細,對這暗室中的一qiē都極為好奇。

暗室雖名為“暗室”,實則是亮堂堂的,陳設布置從新,半點不令人心生恐懼,反覺這是一間隱蔽又幽靜的小屋子,適合愛清淨的人小住。

看得出來,霍顯對她的暗室、她的“花藥人”極為重視。

霍成君睜大了眼,目不轉睛地盯著室內的一qiē。

霍顯帶她繞過一張屏風,拐了角兒,又入一室。

這一間小室有簾帳遮蔽,在簾外能聽見流水淙淙的聲音,氤氳的霧氣從簾子那一頭飄過來,熱騰騰,暖蒸蒸的……

“娘,裏麵是什麽?”霍成君不禁問道。

“花藥人在洗浴。”霍顯笑著答,她的臉上一副驕傲的樣子:“這些都是娘苦心經營多年的成果――”她走上前去,撩開了簾子:“成君,你看――”

霍成君探頭小覷,隻見雲遮霧罩的“幻境”之中,果有幾個女子在泡藥浴呢!霧氣太重,她也瞧不真切,但憑倉促過眼的一片冰肌玉膚,也能想見,洗浴的那幾個女子,定是世間少見的絕代佳人!

那幾個女子見是霍顯來了,雖身在藥浴中,卻仍十分拘禮,她們並不說話,但能感覺出,她們待霍顯是十分尊重,又敬怕的,因在浴池中頷首,不敢直視……

霍顯道:“不必拘禮。”便將霍成君往前推了推,向池下道:“這是二小姐,你們頭一回見,好生見過吧。”因又補了一句:“往後,你們要效命的,並非我,而是二小姐。二小姐若能順lì入得掖庭,你們當拚盡全力,保二小姐母儀天下,可知?”

池下頷首。她們方才抬起的頭又向霍成君低下,行為規矩卻又謙卑……

霍成君有些發懵,不禁好奇道:“娘,她們……她們是何人?”

“她們是娘的人,日後,也會是你的人。”

霍成君便料著這又是母親為她鋪設好的路上的一枚棋子。

花藥人……花藥人……

到底有何用途呢?

霍顯沒有讓她在浴池邊停留太久,便又將她拉開了,領入又一間暗室。

這暗室如蟻窩似的,層層疊層層,環環扣環環,像是永遠摸不到盡頭。莫說外人闖入,便是霍成君她這個自小在大將軍府上長大的“家裏人”,也不識得的。

她從來不知道,她的家中還有這樣的暗室。

霍成君跟著她娘,走到了一間雅居,很快便有侍女將她們領入上座,霍成君端起茶碗,有些鬱鬱:“娘,今兒我覺得真奇妙,好些事兒,是我從前都不知道的……”

霍顯能知她的心思,便說道:“成君,娘做這些,都是為了你好。”

“娘養花藥人……是從甚麽時候開始的?爹知道麽?”

“你爹?”霍顯有些驚訝:“你爹這樣迂腐的木頭樁子,能教他知道麽?!”她緩了一聲兒,又說:“至於從甚麽時候開始……那是早呢,很早之前――鳳兒才坐上皇後之位,上官桀一家沾沾自喜,與你爹為敵,那時,娘就開始籌劃‘花藥人’的計劃啦。這些個女子,都是你娘親自挑選的,個個靈透。方才你也看見啦,她們相貌如何?娘挑的,個個出色呢!娘想,好生養著,總有一日,她們是能派上用場的。”

“娘覺得,她們會有怎樣的用處?”

霍顯聽女兒成君這麽問,便欲緩緩引之,故此反問:“成君,你方才也見過她們泡藥浴的樣子啦,可有什麽想法?”

霍成君想了一想,問道:“娘,藥浴的成分是甚麽?”

“多呢,”霍顯盤指說道,“以麝香為主,各料輔之,日日浸泡,久之,浴藥的成分便深入骨髓啦,剔也剔不掉。……還有旁的,娘此時明點,於你也無益。”

霍成君十分聰敏,當即便說道:“娘,這便是你方才與我說‘守宮砂’傳言的緣故?你養的‘花藥人’,也是照著這個法子來的?”

“成君聰明呀!”霍顯有些高興,說道:“是啦,喂朱砂與壁虎,久之,壁虎周身成赤色,可搗之為女子點朱砂;養‘花藥人’也是這樣的,以藥浴浸之,時間久了,藥與身,便密不可分。娘便給這些被娘選中的美人取了個名字――”

“‘花藥人’?”

“對啦,‘花藥人’便這麽來的……”

“那……!!”霍成君似想到了什麽,狠拍一下大腿,恍悟道:“皇後宮裏……娘曾說過,早安插了眼線的……?”

“是,成君想的沒錯,”霍顯半點不避諱,因說,“椒房殿裏,多是娘的人。娘安插的,並不是普通線人,她們都是從這裏出去的――娘的‘花藥人’。”

“啊?”霍成君大驚。

“怎麽?成君認為有何不妥?”

“娘想的周全,隻是……”霍成君有些吞吞吐吐。

“隻是什麽?”

“隻是,娘所做的一qiē,爹並不知道,將來若東窗事發,娘可要怎麽收場?”霍成君想的是沒錯的,畢竟這種所謂“花藥人”到底有多大的害處,連製造出她們的霍顯,都不一定是清楚的。若然生了事端,陛xià追究起來,可是要連累整個霍家的!

霍顯明顯有些不高興了:“成君,娘的好成君!你現在這畏首畏尾的模樣,簡直和你那個爹一模一樣!”

“娘別生氣,”霍成君說道,“不管何時,成君都是與娘站在一道的,娘比爹爹聰明,成君願意聽娘的。”

“娘的好成君……”霍顯摟了女兒在懷裏,輕輕拍著女兒的背,心裏很高興。

方才浸在藥浴中的幾個女子,此時華衣美服,穿戴整齊,嫋嫋並立於她們麵前。

霍成君仔細看過去,這幾個女子,個個肌骨瑩潤,姿態美好,站在那裏,教人瞧了生出一種說不出的舒適感來。

“娘,她們這是……?”

“成君,你湊上去,”霍顯點點頭,“你湊上去聞聞,娘養的‘花藥人’,身上香不香?”

原來是這樣。她娘知她心中好奇,要教她去聞聞呢!

霍成君站了起來,一臉高興道:“謝娘成全!”

她走了上去。

心中琢磨著,眼前這一列女子,個個都是她娘親自挑選出來的,容貌自然不必說,儀態修養想來也是不錯。如今又以藥浴養之,肌骨瑩潤,膚生幽香,更添味道,讓人聞了,隻怕更是喜歡呢!

她便湊了上去,滿懷期待地嗅嗅――

竟是沒有半點兒味道!

她大驚。

霍成君以為自己鼻子出了問題,連忙換了一個美人,湊上去,再聞。

――竟仍是沒有半點兒味道!

這斷不會呀!

她方才親眼看見這幾個美人在浸潤藥浴,聽娘話裏的意思,這幾個美人很早前就開始浸藥浴了,以藥養之,藥入骨髓……

藥都入骨髓了,這身上還能沒有味道嗎!

也是奇怪!

霍成君回頭,用求助的目光瞧她母親。

霍顯笑道:“成君,聞到藥香味兒了嗎?”

霍成君搖頭:“沒有,甚麽味兒都沒有。娘――怎會如此?您、您換人啦?”

霍顯笑著站起來,走近她女兒:“傻丫頭呀,自己聞不著味兒,便說是娘換了人,有你這麽思考的麽?”她拍了拍霍成君的肩膀,說道:“娘沒有換半個人!成君,你現在見到的‘花藥人’,便是方才在浴池中見到的她們,娘可沒動手腳。”

“那怎會……?”

霍顯不再賣關子了,直說道:“孩子啊,娘不是一直在說麽,‘藥入骨髓’――‘藥入骨髓’啊,初泡藥浴,女子周身皆會沾染藥物,走近了,能聞得花藥的味道。再泡藥浴,花藥的味道更甚、更濃。泡的時間更久,女子近身,反聞不到藥物的味道了,這是為什麽?”

“入骨髓啦?”霍成君很快反應過來。

“是呀,藥物已與身子融為一體,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,再難分辨開來。就像壁虎與喂食它的朱砂一樣,到最後,朱砂與壁虎早就融為一體,分不開啦。”

“這怎辦?”

“傻呀,這個丫頭!咱們還要怎辦?這個不好麽?你想呀,”霍顯說道,“娘派去椒房殿的花藥人,若身有異味,必然會被人識破;正因為她們半點味道也沒有,娘才放心!她們入得椒房,便與普通宮女子一樣,隻要她們不說,普天之下,除了娘之外,再無人知道她們的身份!她們永遠都是安全的,她們背後的我們,也會永遠安全!”

椒房殿。

急促的腳步聲劃破了往日入午的寧靜。一陣的聲音壓過之後,仿佛觸了點兒似的,又連帶起一連串的腳步聲……

椒房殿的今日卻是沒有午眠了。

“王姑娘”跪在殿門前慌裏慌張,待腳步聲砸到了她額前,她才醒悟過來,再不說話是不能啦,因惶急道:“陛、陛xià,婢子……稟、稟……”

“怎麽?連個利索話兒都說不明白,你倒有臉利索地活著!啊?”皇帝飛起一腳便將她踹了邊去。

她連滾帶爬又趴了皇帝腳跟前,哆嗦著,也不敢說話……

“朕問你,皇後……皇後到底怎麽啦?”

皇帝遠從建章宮而來,竟連輦子都不坐,一路小跑來,待到了椒房,額前掛滿了汗珠――他急的不能耐,絲毫不管顧失態。

“皇、皇後……娘娘她、她……”

皇帝惶急不能,便繞開那宮女子,自個兒往皇後寢宮撞,才近得門前,便被兩個侍女抱住了腿:“陛xià,陛xià不能啊!”

好一陣鬼哭狼嚎,惹得他心裏更加煩厭。

不能……不能……

這個不能,那個也不能。就因為他是皇帝,更要守製,要為龍體三思、要為江山社稷三思……成日嚼道這些,煩不煩?

他隻想進去看看他的妻子,他的平君,可還安好?

旁的,他一概都不想管!

皇帝正想硬闖,皇後寢宮的門終於打開――

出來的是阿妍。她身後跟著兩名滿手是血的醫女。

醫女瞧來是個不中用的,這才見了皇帝,雙腿便打軟,“撲通”一聲,跪倒在皇帝麵前。

“回話――裏頭怎樣?”皇帝幾乎咆哮起來:“朕的皇後……她怎樣?啊?!說話啊!”

兩名醫女哆嗦著伏倒,瑟縮不敢言。

皇帝正要撒氣,卻被阿妍擋住了。

皇帝這才記起,眼前除了不中用的醫女外,還有阿妍,還有阿妍在呢!他似抓了根救命稻草,扶著阿妍的肩,怎麽也不肯放――

“阿妍,你說,你告sù朕,平君怎樣?嗯?”

艾小妍退了一步,眼神裏有哀傷:“陛xià,皇後腹中孩兒……這一胎……怕是保不住了。”

也隻有她敢,也隻有她能,將這樁事說知皇帝。

皇帝忽然平靜:“你――說甚麽?保不住?怎會?”他眼中空茫茫一片:“不是過了三月,胎兒不易失麽?平君身子一向康健,怎會……怎會保不住朕的孩兒?”

艾小妍失魂落魄:“便是保不住了,醫女們……已經盡力了。”

她低下了頭。

皇帝慌措,驚覺自個兒不該將太多關注放在孩子身上,他走前向醫女道:“你們聽著,孩兒沒了便沒了,朕不計較。你們――快去仔細瞧皇後,若娘娘有甚麽閃失,朕、朕一定數罪並罰!”

“諾――”兩名醫女顫抖著回身,連跌帶爬,幾乎是“跌”進了皇後寢宮的門。

皇帝站在那裏,一個人,忽覺十分的孤單。

“阿妍……為何……平君為何會遭此厄難?老天為何要如此重罰朕?”

幸好,還有一個阿妍,他能說心事。

而這個問題,阿妍回答不了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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