漢宮秋 南園遺愛

小東邪

第47章 南園遺愛(18)

書名:漢宮秋 南園遺愛 作者:小東邪 字數:9400

過許久,病已也不說話。許平君倒是仍和往常一樣,待他們這幾個小夥伴,一貫能談笑的。因說:“病已,你怎好久不來找我玩兒?”

當年少女情竇未開,不知人事,這便苦了劉病已,他也不好說開,但再像往常那樣談笑,對他而言,也是不能了。

他蹲下來,靠近平君,手裏捏一方鞋樣子,輕輕摩挲樣式上細密的針腳,卻仍然久不說話。

這是最貼近的距離,他幾乎能聽見平君的心跳。

他抬起了頭。

從這個角度,正好能望見平君的眉眼——她比小時候長開了些,嫩生生的臉蛋像是剛淋了水似的,一雙眼睛汪汪的,流眄有光。

“病已?”

許平君停下了手裏的活計,將鞋樣子擱旁邊杌子上,探手去摸劉病已的頭。劉病已跟個孩子似的,這時將腦袋擱了許平君膝上,嘴裏喃喃:“平君……”

許平君歪著腦袋細聽……

他含糊著:“平君……莫要走……”

許平君柔聲道:“病已,我在這兒呀。”

還是少年心性,不通男女之事,也不覺男女之別,他們仍像個孩子似的。

“那不是,你……你就要走啦。”他含糊著,也有些迷暈暈的,恍覺在夢中,也不知自己在說些甚麽,更不知何時會醒……若“醒”來,隻怕平君也要不見了。

“不會,病已……我就在跟前呀!我不會走開……”她輕輕撫著病已的頭,柔聲對他說。

劉病已忽地睜開眼,深深望著她。

許平君被嚇了一跳:“怎麽啦?”

他不說話了。

“病已,會不會有點冷呀?給你煮碗薑湯?”

他看了一眼廡廊外潺潺落下的雨滴,尚有一點理智,說道:“平君,去給我拿件蓑衣吧,順便將笠帽也帶上。”

“你要回去啦?”許平君有些猶疑,因看廡廊外綿綿不斷的落雨,說道:“這雨停還要一會兒時間呢,病已不著急,你先坐坐吧,待雨停了再走。”

見劉病已臉色不太好,許平君也不再多問,回身便進屋去拿蓑衣笠帽,待她出來時,劉病已已不見了蹤影。

她站在廡廊下,望簷下漏雨滴答,天地茫茫混沌一片……

忽覺悵然若失。

這之後,病已再也沒來找過她。她原是平靜一片的,這會兒卻覺不對勁了,心仿佛被生揪著,酸酸的,脹脹的,極難受。

偶爾想起病已,會有一種很異樣的感覺漫天席卷來,心好像缺了一塊兒,怎樣也圓不滿。

病已此時竟在做些甚麽呢?

半大的小子有了自己的心思,竟也會盤磨了,張夫人正為這事犯愁呢。這傻小子竟有一日來尋她,懇求她圓融許平君許人之事。問半晌這小子才說出自己心事來,哎!張夫人狠拍一下大腿,這可怎好呢!

便勸著劉病已:“平君之事,已是無可挽回了,病已莫急,我與你張伯伯這兩年便好好物色,一定為你說個好姑娘。”

這劉病已是個直心子倔的,因說:“病已有了這心思,便是再也不肯改的了。病已自幼孤苦,無人可求,所能想及求懇之人,隻有張伯伯與張伯母,望伯母幫幫病已呀。”

這張夫人也是極心軟,聽病已這麽一說,便想起了病已孤苦的身世,不免暗中傷懷。如今又出了這麽個事,若不能遂病已的心願,那這孩子……當真是太苦了呀!

張夫人傷感道:“病已,這事兒……真是無可周轉了呀!平君已經許了人,婆家是內者令歐侯氏,與他們許家也算是門當戶對……這倆孩子年歲也相當,據說歐侯氏的小兒子才學不錯,相貌也好,與平君甚是相配。這樁親事,又是平君她爹主張的,兩家人極能相看,大家都是喜歡的……”

“那平君喜歡嗎?”

他像個稚嫩的孩子,總覺還有希望,那麽一點兒,滲進縫裏的光亮,亦能將他整個心房照亮……他那麽小心翼翼地問著——

那平君喜歡嗎?

那麽小心翼翼,生怕驚擾了答案。

他總覺還有希望。哪怕隻是一點兒,他也要不遺餘力地去爭取。

“誰知平君是怎麽想的呀?”張夫人道:“不妨平君喜歡不喜歡的,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,許廣漢能做的主,都為平君做啦。平君她爹所想的,便是平君想的。”

那也是有理的……

平君能有甚麽想法呢?

平君想不想的,都不重要。

劉病已垂下了眼睫。

許久,他仰頭嚅了嚅,道:“伯母,那……還有回轉餘地麽?半分,哪怕隻是半分?”

張夫人歎了一口氣:“平君若未許親,這事兒是好辦的。可她已許了人家,這退婚棄約的名聲可不好聽,將來也妨害了平君——她可是要被鄉裏街坊戳脊梁骨的。”

劉病已失魂落魄地離開張府時,天已黑透。

他低頭走,隻瞧路,不看前方。這一恍神,迎頭撞上了正匆匆往府裏趕的張賀。張賀見他這般失魂,不由一驚,因問:“病已,這是病啦?”

他一怔,見是張賀,積蓄許久的悲傷如洪水般瀉下,一頭撲進張賀懷裏,孩子似的大哭起來。

張賀輕輕撫慰:“孩子,這是怎麽啦?哪裏不舒服?有人欺負你啦?隻管與張伯伯說,張伯伯定為你討個公道。”

“張伯伯……我想出京去,能否向陛xià討個恩典,派我離京去……”

“離開長安?”張賀大訝:“病已,你離京去做甚麽呢?”

“隨便甚麽都行,隻要能離開長安,隨便安個名目,派個差事,病已都能勝任。”

月色皎皎,照在他的身上,勾勒出他瘦小的輪廓。這小小的少年,被這熒色的月光包裹。仍是多年前的孤寂。

病已還是那個病已。

張賀歎了一口氣。

在那一瞬,他仿佛看見許多年前裹在繈褓中的小嬰兒,小小的,挺可愛,又招人疼,他將麵對的,卻是整個家族蒙冤入獄的難堪,與即將到來的顛沛流離……

那時的病已,還隻是一個小嬰兒。

如今的病已,已長成了風霜不侵的小少年。

但卻仍要麵對這樣的難堪。

無可回避。

許平君這幾日過得也極不安穩,她似乎每天都在盼病已來,卻又怕病已來,她怕麵對病已。這男孩子日漸長大,不知為甚麽,他身上籠罩著一種特殊的氣息,讓人近之便心跳噗噗。

她在廡廊下好沒勁地裁描鞋樣子,做做又停停,毫無心思,正支手想心事吶,小丫頭艾小妍從外頭“跳”了進來,有些慌急:“平君,平君!你可知道病已最近如何啦?聽說被差出了京畿,也不知是否做錯了事呢!”

許平君一急,慌立起來,道:“怎麽回事?”

“病已要走啦,離開長安!聽說是得罪了朝中顯貴,被人排擠,這才遠出京畿呢!”

“甚麽時候走?”許平君皺了皺眉。這些個朝中權勢傾軋之事,她並不是很懂,也不知在劉病已身上到底發生了甚麽,她目下所能關心的隻是,病已什麽時候會離開。

不問因,不問源,隻問結果。

“病已還在張府呢,馬上要啟程啦!彭祖他們都在,平君,我便是來告sù你的,怕你蒙了鼓裏,待病已離去了才知道!走罷……咱們去送送病已?”

“哎……好嘞……待我收拾收拾。”她便開始拾掇她滿杌子的鞋樣子,一時便也收拾不了,慌亂之中,弄得更亂了。

艾小妍拉著她:“好啦好啦,平君,咱們快走罷!回來再收拾這些個勞什子!哎平君……我總覺病已像是要躲著你,你……跟他到底怎麽啦?”

躲著她……?

許平君反應未及,已被艾小妍拖出了老遠。

入得張府,所見並不是許平君先前所想為病已餞別之景,反倒一片雞飛狗跳,好不慌亂。她一驚,心想這是怎啦,跟山匪來劫似的?

艾小妍咋咋呼呼地打探,這才知道皇曾孫不見了!連張賀也不知劉病已去向!幸好這時遇見了彭祖,才從彭祖口中知道事情來龍去脈……

原來朝中晾了病已多年,張賀因心憂皇曾孫前途,這才稟明陛xià,言之劉病已之處境,希望陛xià念及血肉之情,為劉病已撥得封邑,將來病已有自己的食邑,也可全善。張賀這一步走得太急,原可緩緩的,但他從夫人那裏得知病已心事,一心意屬平君,無奈平君已許配了人家,他便覺自己虧欠著病已,早該為病已往後前途著想一二了。因此才不顧其弟張安世的勸阻,執意稟明少帝,期許少帝能為劉病已撥下食邑,鋪陳前途。

這原是好事,少帝宅心仁厚,即便不允,亦不會因此對張賀、劉病已有所嫌隙的,但耐不住朝中悠悠之口胡亂編排啊,明裏暗裏皆挑言稱劉病已不知滿足,陛xià皇恩浩蕩已赦其罪,已著其屬籍,卻仍不知感恩,大張其口。這言之鑿鑿之風語,傳的多了,自然不免牽涉已故戾太子,話說得便難聽了。

待傳到劉病已耳中,已是極度不堪入耳。

這孩子正是少年心性,容易被人哄得,更容易被人煽動,這樣一來,便覺朝中人人在辱其祖,因又想及自己身世,自然更是難過。

他入太學習學時,那幫昔日同窗本就有些瞧不起病已的意思,最近風頭上來,小聲絮耳,言之更甚。

病已聽不得,因與太學中一個學生起了衝突,老師亦有偏袒,這才受不得,想起自己身世,悲從中來。

這當下便找不見了人影兒。

彭祖也是急了:“當時那景況,你們是沒看見……伯父,這真怪不得病已呀!同為太學同窗,他們說的話有多難聽呀!病已還是好脾氣的,若換作我,早不言語,隻拿拳頭說話啦。”

張賀伸手拍了他頭:“臭小子早歇歇!這麽多廢話!當下最緊要之事,是要將病已找回來!唉,誰料能出這事兒呢……本來都要離開長安了呀!離去一段時間,對病已來說,也是好。”因瞟了一眼不遠處的平君,唉,萬事禍起,皆因這女子啊。

他是聽得他夫人所說病已欲求娶許平君之事,因此他對許平君,含著一種不明的情愫。

這丫頭也是不錯,人長得好,性子也好,若能娶得,也是福分了。病已若能得此賢妻,於今後大有裨益。更何況,這還是病已屬意的。那就更好啦。

可惜啊可惜。

張賀不由深覺惋惜。

許平君因說:“張伯伯,咱們派幾隊人馬分頭尋罷?當務之急是要找到病已!病已一貫懂事,若知張伯伯因他而焦躁的寢食難安,他必不忍心的,必會後悔自己的衝動之舉。……但病已身份特殊,不怕別的,就怕被謀權之人利用,造出點勢頭來,到時病已想要抽身,隻怕是難了。”

張賀看著許平君,捋須讚許地點了點頭。

張賀府上能信任之人全都被遣派了去,分頭去尋皇曾孫劉病已。另有張安世府上兵丁亦一同加入到尋找皇曾孫的行列來。

許平君、艾小妍、張彭祖為一隊,三人也去找尋。尋經半途,三人因覺這樣子找法,找到天黑也尋不到人,因此三人又分作三隊,相約兩個時辰之後不管尋未尋到人,都在遠郊分別之處集合。

許平君心裏雖有些惶急,但也不致慌亂了陣腳,她心裏估摸著有點底,大致是知道劉病已這時是在何處的,便馬不停蹄地趕過去。

病已……若這一生都再尋不著了,那她可怎辦呢?一想到若真有一天,病已再不會出現在她的生命中,她便覺慌瞪瞪的,心漏缺了一塊兒。

博望苑。

她又到了這處,這一回,是孤身一人,無人作陪。

從這一條小徑望了遠去,這廢棄的宮苑更顯荒蕪,攀附交錯的雜藤幾乎鋪溢出來,將這小徑淹沒……

這小徑的那一頭,當年是急管繁弦的宮苑。

如今已荒蕪得不成樣子。

她有強烈的預感,病已就在那裏。

在他先祖曾經住過的宮苑,或許他還在等著她。

許平君捉一根木杖,挑開雜藤,緩緩向著前方走去。

不知病已在做甚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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