寶珠傳

丁煥容

第十章風波

書名:寶珠傳 作者:丁煥容 字數:6865

第二日,君拂起個大早。她今天要去上課。

雙喜和玉簪早習慣了君拂的勤快。以前的寶珠是很愛睡懶覺的,可是君拂卻是個習慣早起的人,從前事務繁忙,恨不得一個人當成兩個人用,因此從她進駐這具身體後,她每天都是很規律地在卯時起床。如今天短,那時候天還沒怎麽亮。伺候的丫頭們起初還奇怪,後來也就見怪不怪了。

丫頭們像往常一樣伺候君拂梳妝穿戴。兩個大丫頭看向彼此的眼神都不太溫和,但麵子上卻裝作無事,該說話還是說話,該調笑還是調笑。如果不細心觀察,仿佛昨天那場風波全是憑空的妄想。君拂沒有理論,隻問了林嬤嬤的去向,回說還沒有回來。君拂也隻是點了點頭,無話可說。

進來伺候的一群小丫頭裏,君拂看了一下,注意到昨天在院子裏說話的兩個小丫頭中的另一個叫小芬。

那小芬麵上沉靜異常,一個字不多說,一句話不多問,看上去呆笨,實際上穩重,規矩嚴謹一絲兒不肯錯。而那個翠兒則眼神靈活,不笑時嘴角也常常彎著,讓人一看便生出好感,仿佛另一個雙喜。

筆墨文具昨日晚上便已經收拾妥當,一向由玉簪整理,如今正提在她手上。

玉簪這時候突然跳起來道:“居然忘記拿作業了。”

玉簪所說的作業自然是她的代筆,因為昨日和雙喜的那一場吵鬧,灰了心腸,因此神不守舍,居然把早先替寶珠寫的東西忘在屜子裏了,那作業現在還躺在她房中,於是放下包,慌慌忙忙便往外走了。

雙喜見她走出去了方當做了笑話來說道:“這樣馬虎的人,也不曉得成天腦子裏都在想些什麽?姑娘的差使居然全不在她心上。”

這自然是要報昨日玉簪的“陷害”之仇。

君拂坐在椅子上又喝了一碗紅棗湯,味道有些甜了,並不是她的口味。不過這些習慣總要慢慢改的。因對小丫頭道:“告訴她們,下次不要再給我做甜的了。”

小丫頭答應了。君拂接過小丫頭遞上來的手巾擦了嘴,也不理會雙喜的話。雖然兩個大丫頭的不和她樂見其成,但兩人總是在她麵前給對方下絆子,看著有些鬧心。她們最好能夠安安靜靜地在底下鬥。

雙喜眼見君拂沒反應,便也不多糾纏。這便是雙喜聰明的地方,非常知道點到為止。人說話是要說給別人聽的,別人不願意聽,倒不如不說為妙。

雙喜就又笑著說起了別的話:“依我看,如今姑娘的學問已經很好,王先生約莫也教不出什麽更好的東西了。”

這顯然又是恭維,寶珠小姑娘的不學無術是出了名的,何談學問?君拂並不言語,淡笑一下就過去了。

其實雙喜倒並非全是恭維,以她的觀察,姑娘這些天來行為舉止得體有度,雖然學問這東西她並不懂,但是隻看昨天姑娘的那筆畫,已經很夠看了。

旁邊的小丫頭翠兒道:“雙喜姐姐說得不錯,奴婢也覺得姑娘的學問好。”

雙喜瞪了翠兒一眼。

君拂卻笑看了她一眼道:“你是從哪裏看出來的?”

翠兒道:“奴婢雖然不識字,但是卻會看人,姑娘的說話行事,一看就是有大學問的人。”

君拂嗬嗬一笑:“你有這個本事,也不是一般的才幹,許多人活了一輩子也還不會看人。隻是你不要是吹牛皮才好。”

那翠兒應答如流:“不是奴婢誇嘴,若說別的,奴婢可能還要謙虛一下,但這個看人,奴婢還真有幾分眼力。從前奴婢在家的時候,俺媽經常帶俺出門,見過這樣那樣的人。雖然都是些莊稼人和市井小民,但隻要聽他們說話,就曉得他有沒有讀過書,學問好不好。那沒讀過書的說話是一個樣,讀過書的說話又是一個樣,至於那學問大的就又是另一個樣子了。”

君拂看了一眼雙喜,正想再引翠兒說兩句,恰在此時玉簪走進門來道:“姑娘,都準備好了,咱們走吧。”

君拂不再同翠兒搭話,由玉簪陪著,一起往前麵東院裏去了。

這邊君拂剛走,雙喜就對著小丫頭翠兒道:“平時也沒見你這麽能說會道,吩咐你做事,不過是拉長著臉點點頭。怎麽在我麵前裝鵪鶉,跑到姑娘跟前就變成一隻喜鵲了?”

翠兒被說得滿臉羞愧,強辯道:“姑娘問了,怎好不答的?”

雙喜冷笑道:“你別拿姑娘說事!你打量別人都是傻的,別以為我不知道,想巴高望上,也看看我同不同意。等我什麽時候死了,再給你騰地吧。”

翠兒捂著臉跑出去。剩下的小丫頭們互相看看,都不敢作聲。

雙喜口裏仍舊衝著她出去的方向揚聲道:“不知道安分守常的人,我們這院子裏也供不下你!”這話說完便開始給小丫頭們派起差使來,並且對著丫頭小芬道:“你和翠兒今天拿濕布把房間裏的地給我擦了,要擦得幹幹淨淨。你去把翠兒叫來,不要以為哭一哭就不用幹活了。如果不來,你就告訴她,既然不給人使喚就趁早離了這裏。回頭我跟姑娘說去,把她趁早打發了,省得閑著淘氣。”

小芬答應了一聲是,便找翠兒去了。

其中有一個丫頭素來和雙喜要好,瞅著人都散了,對雙喜道:“你今天這樣不給她留麵子,回頭要是把你說的話說了給姑娘聽,姑娘即使什麽也不說,你又有什麽意思呢?”

雙喜冷笑道:“她敢?我還怕她嗎?”

那丫頭道:“你是不怕她。她也未必敢。但是你昨天和玉簪鬧了一場,玉簪正愁捏不著你的錯兒,如果這丫頭去告訴了玉簪,她跑到姑娘麵前說上一句兩句。讓姑娘怎麽看你。”

雙喜一想,果然如此。但是已經如此了,也沒得後悔,隻口裏不願承認錯了,狠狠地道:“隨她的便,她要是敢做初一,我就去做十五。日子長著呢,想要鬧,隻管鬧!”

其實若放在平時,底下的丫頭向主子獻勤,她隻會冷眼看著,然後悄悄給她下點絆子,並不會當麵鑼對麵鼓地說這樣不客氣的話出來。隻因為昨天同雙喜的那場爭吵攪得她無甚心情,而且早上她同姑娘說話,姑娘不理,卻和這麽個什麽都不是的小丫頭有說有笑的,怎麽能不吃醋呢?以前姑娘最喜歡聽她說話,她又會奉承,所以滿院子裏的下人婆子誰個不敬重她?如今眼瞅著形勢不一樣了,姑娘性子變得陰晴不定,也沒以前那麽好哄了。從前姑娘對她好的時候倒不覺得什麽,如今姑娘待她看著有些不好了,她心裏卻難過起來。

雙喜這樣看上去有些奇怪,其實卻是人之常情。

而另一邊小芬找了半天,終於在一個亭子裏找著了翠兒。翠兒坐在亭子裏,眼睛紅紅的。她旁邊還站著一個人,遠遠的,也看不清是誰,等她走近了,那人已經走了。

小芬走上去對著翠兒道:“可讓我好找,這大涼天的,你跑到這亭子吹冷風,也不怕回頭著了涼,生了病,有個好歹的?”

翠兒僵坐著,麵如死灰地道:“我現在還怕什麽好歹嗎?就算是死了又怎麽樣,用黃土埋了就是。哪個人不會死呢?早埋了還早幹淨呢。”

小芬見她說這樣喪氣的話,生怕她真個想不開,連忙道:“你的氣性怎麽這麽大,不就是被她說了兩句嗎?她平時說的人多了,別人也沒怎麽樣。怎麽擱在你這裏就過不去了?你瞧昨個她說玉簪那麽些話,今天玉簪不也像沒事人一樣。”

翠兒聽了小芬的安慰,心裏倒好受了些,隻是仍舊唉聲歎氣地道:“不是我說喪氣話,你說她說的那話氣不氣人?我跟姑娘說話怎麽了?憑她是誰,難道還攔著別人說話不成?她也不過如我似的,一個丫頭罷了,竟然還作威作福起來。”

小芬拍了拍她的肩膀:“算啦!別跟她計較啦。隨她要怎樣呢?她今天既然讓你別跟姑娘說話,你就別跟姑娘說話。咱們好好做事也就是了。”

“嘿!”翠兒冷笑一聲,“清涼院裏還不是她一人做主的地!上麵還有林嬤嬤和姑娘呢?她算什麽?等哪一日,姑娘再吩咐我做事或者跟我說話,我就不吭聲。姑娘要是問我為什麽不說話?我就告訴姑娘:是雙喜不讓我們跟姑娘說話。看她那時候怎麽下台?”

小芬道:“你快別有這個傻想頭,她下不了台又怎樣。她不過尷尬那麽一會,等回過頭來,更揪了你的辮子不放了,到時候恐怕就不止是說一兩句不好聽的話就能了結的了?”

翠兒道:“那又怎樣。大不了鬧一場大的出來。”

小芬連連“唉”了幾聲:“你千萬不要如此,憑你的身份,哪裏能鬥得過她。我同你要好,才這樣勸你,若是別人,早煽風點火了。你跟她鬧,在別人看來是痛快了,可是於你,終究是要吃大虧的。忍一時風平浪靜,你怎麽連這個道理也不明白。再說,她有仗腰子的人,就算姑娘,也未必拿得下她?”

“什麽仗腰子的人?”翠兒忙問道。

小芬此時才發覺自己說溜了嘴,果然是言多必失,搖了搖頭道:“別的我也不同你說,你想一想,她原來是伺候誰的?”

翠兒聽得奇怪:“我知道她原來是伺候老太太的,那又怎麽了?”

小芬見翠兒不能領會,就又點撥了一下道:“她既然是長輩送來服侍的丫頭,就算是姑娘,也不好十分難為她。”

翠兒聽得迷迷糊糊,似懂非懂地道:“罷了,我不去惹她就是。我剛才說的那些話也不過是一時的氣話,難道我真個會同她鬧不成。不過我不敢同她鬧,別人卻有不怕的。”

小芬便明白翠兒說的是玉簪了。這卻沒有什麽妨礙的。不過看上去翠兒還是沒有聽明白其中的關竅。不過卻不好再多說什麽了,隻笑了一下道:“還好她們兩個關係不好,否則合起夥來,咱們更沒活路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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