浮生沐煙雨

墨涵元寶

曾經滄海難為水,除卻巫山不是雲 第112章 冷戰之始

書名:浮生沐煙雨 作者:墨涵元寶 字數:11667

煙雨醒來之時,馬車還未回到宣府。

她倚在宣紹懷中,馬車輕微的顛簸對她並無太大的影響。

她怔怔的看著眼前的宣紹,眼神中還帶著些許的迷茫。她不是在密室之中麽?密室裏藏著一方琉璃棺材。棺材裏躺著她的母親!

她倏爾從宣紹懷中坐起,焦急的左右看看。

沒錯,她現在是在馬車上。舅舅不見了,母親也不見了。

剛才的一切難道不是真的?

如今已是傍晚時候,車廂裏沒有點燈。車簾外有昏暗的天光照進。

她甚至看不清宣紹臉上的表情。

從她醒來,到她從宣紹懷中坐起,宣紹一直未發一言。

車裏的氣氛,似有些凝滯。

煙雨皺著眉頭看了看宣紹。一時間不知自己該說些什麽。

問他是從哪裏把自己救出來的?那麽之前自己為什麽會突然消失,自己和安神醫又是怎樣的關係?他能找到自己,想來城外十裏亭附近那小院中的石室他也已經見過了,那石室上的畫像他必然也看到了,自己該怎麽解釋?

他不開口,她亦不知自己應該從何開口。

兩人之間仿佛僵持下來。

誰也沒有率先打破馬車裏凝滯的氣氛。

馬車進了宣家大門,在二門處停了下來。

“公子。”車夫在外喚了一聲。

宣紹起身伸手扶住煙雨。

煙雨下意識的躲了一下,錯開了他的手。

宣紹一怔。漆黑的眼眸定定的望著她,他伸出的手,也僵在了半空中。

煙雨心裏有些埋怨自己,這是宣紹,自己躲宣紹做什麽?

可當她再想伸出手,去握宣紹的手時,宣紹已經轉身率先跳下了馬車。

煙雨心中一頓,仿佛挨了悶悶一錘,有些苦悶,難以言說。

她扶著車門框,踩著馬凳,下了馬車。巨宏莊巴。

“少夫人,您沒事吧?”蘇雲珠遠遠跑來,“可真擔心死我們了!你不知道。公子都快急瘋了,派出了整個皇城司的人,要把整個臨安翻個遍找您呢!”

煙雨聞言,臉上有些尷尬。抬眼卻隻看到宣紹立在一旁,一言不發的背影。

自己突然消失不見,他心中焦急不難想象,於情於理現在自己都應該給他一個解釋才對。

可是煙雨不知道自己如今該說什麽?能說什麽?

告訴他,其實安神醫是她舅舅?告訴他。其實自己是葉丞相的女兒,為報當年滅門之仇才接近他?

這些話,她如今如何說的出口?

事實未明,她的過往無從說起。

且宣紹有些冷意的背影,讓她心裏沒底,她不知道他都知道了什麽?已經了解了多少?他是將自己從舅舅的密室中救出來的麽?那他看到她的母親了麽?他是否已經猜到了她的身世?

他如今如此沉冷的背過身,一言不發,知否在怪自己曾經的隱瞞,是否已經滿心怒氣?

煙雨咬著下唇,心中糾結不已。

宣紹卻忽然轉過身來,聲音淡漠的說道:“你回去休息吧,有事讓人到皇城司尋我,我還有事要處理。”

說完。他頭也不回的上了馬車,出了院子。

他甚至沒有給她回話的時間,沒有打算聽她的解釋。

煙雨看著馬車行遠,心口痛的呼吸都吃力。

她和宣紹,從一開始,就注定會變成如今,甚至不如如今這樣子吧?

從她選擇隱瞞的那刻開始,就注定了終有一日,他們要麵對真相揭開後的尷尬和疏離吧?

煙雨默默轉身,一步一步的往回走。

蘇雲珠看了看馬車離開的方向,又看了看麵色難看之極的煙雨。

快步追了上去,“少夫人,你和公子怎麽了?吵架了麽?您要理解公子啊,公子聽說找不到您的時候,臉色都變了,我從來沒見過他那個樣子,連浮萍都被嚇住了!公子是很關心你的……還有那個石室,石室的牆壁上全是你的畫像,太怪異了……”

煙雨垂頭一步一步往回走。

蘇雲珠的話她好似一句都沒有聽見。

“少夫人……”

“讓我一個人靜靜。”煙雨推門進了上房,反手將自己關進房間裏。

她走進裏間,在床上躺了下來。

從身體到心底,她整個人已經疲憊不堪,一句話也不想說,什麽也不願去想。

如果她可以活的像蘇雲珠那麽簡單,該有多好,自由自在,鮮活而肆意,不被束縛,不用違背自己的內心……

她垂眸閉上眼,分明什麽都不願想,可閉上眼睛,腦中卻全是那方琉璃棺材,以及母親泡在淡紅色的液體中的樣子……

母親……

昏暗的燈光下,母親就好像是睡著了一般,那樣安詳,那樣平靜……

“母親……您醒過來吧,醒過來告訴我,當年究竟是誰?究竟是誰害了葉家,害了父親,害了您?不要讓女兒去猜了……我好難過,好辛苦……”煙雨閉著眼睛,喃喃自語。

三年前,舅舅說,三年前他曾有機會喚醒母親,可是因為出現了偏差,母親才沒能醒過來……

煙雨忽然睜開眼睛從床上坐起。

三年前?她記得穆青青也是三年前突然來到臨安,來到春華樓。

兩個人成為姐妹之後,她時常告訴自己,她是另一個時空裏穿越過來的人。還經常說“再活一次”,“上天帶她不薄,讓她重獲新生”,等等諸如此類的話。

曾經她不以為然。

可如今想起來,卻似乎太過巧合了吧……

如果舅舅說的是真的,母親真的是有機會醒過來的,那麽三年前所謂的偏差,是不是就是指,穆青青的到來……

是穆青青奪取了母親原本擁有的可以蘇醒的機會,可以重獲新生的機會?

這個大膽的想法讓煙雨心中砰砰直跳。

她又搖頭,子不語,怪力亂神。這胎荒誕了!不可能的,一定是自己想多了!

世間怎會有這種奇事呢?若人死真能複生,這世道還不亂了套了?

不會的……舅舅一定是氣迷心竅了……

煙雨躺回到床上,可她不敢閉眼,一閉上眼睛,就是母親的麵容,躺在棺材裏麵,無聲無息平靜如常的麵容,和記憶裏八年前丞相府裏笑容和煦的母親重疊在一起。

影影綽綽,揮之不去。

煙雨捂著心口,她覺得自己如果再這麽下去,一定會瘋掉。

不能再深想了,母親不可能醒過來的。舅舅說,母親已經不吃不喝不動沒有呼吸,就那麽躺著不動已經八年了……母親是真的已經死了……沒有機會了……

煙雨抬手捂住眼睛,眼淚從手指縫裏滑出……

既然母親已經不在了,為什麽不讓母親入土為安?為什麽還要讓她見到母親如今的樣子……為什麽……

煙雨抱著自己的頭,痛苦不已,越是強迫自己不要去想,卻越是抑製不住想到母親曾經的音容笑貌,和如今的平靜安詳……

為人子女,既然已經知道了母親如今身在何處,哪怕隻是一具已經沒有生命的軀體,她亦不能置之不理!否則,她實在是不孝!

她分明看出舅舅對母親的感情不一般,怎能任由舅舅扣留下母親的身體?

她得奪回母親……

可萬一……舅舅真的有辦法救活母親呢?萬一母親三年前沒能蘇醒,真的和穆青青有關呢?

“啊——”煙雨大叫了一聲,抱著自己幾欲裂開的腦袋,兩個矛盾的想法幾乎將她折磨的身心俱疲。

“少夫人……”門外響起輕輕的叩門聲。

煙雨深吸了一口氣,從床上坐起,“什麽事?”

“夫人派劉嬤嬤前來看看您。”浮萍的聲音帶著些許的小心翼翼。

許是聽到了她剛才那一聲痛苦掙紮的嘶吼。

煙雨抹幹臉上眼淚,起身看了看鏡中狼狽的自己,實在不好這樣子見母親身邊之人,便尷尬的說道:“沒什麽事了,多謝母親關心,請劉嬤嬤轉告母親,孩兒待會兒就去向母親請安。”

門外劉嬤嬤輕咳了一聲,“夫人說了,讓少夫人好好休息,不急著過去,待好些了在去就成。如果少夫人已經歇下了,那老奴就告退了,少夫人好好歇著吧。”

“多謝嬤嬤。”煙雨應了一聲。

坐在妝台邊,拿起台上菱花鏡,看著鏡中紅著眼睛頭發淩亂,麵色蒼白的自己,簡直人不人鬼不鬼一般。

她深吸一口氣,對現下的自己十分鄙夷。

記得母親曾經說過,真正的大家閨秀,是無論在何種情況之下,都需得舉止優雅得體,不失禮儀。

自己如今這樣子,若是母親見了,定會十分失望的吧?

“浮萍。”她聽到浮萍送走了劉嬤嬤,就立在門邊不遠,便揚聲喚道。

浮萍快步上前,推開了房門,人還站在門外,“少夫人有何吩咐?”

“進來。”煙雨支起鏡子,“梳頭。”

浮萍瞧見煙雨的樣子,也是一怔。但她立即上前,拿過梳子,安靜的站在煙雨身後,為她整理亂掉的發髻,重新梳理通順。不多看,亦不多說。

待煙雨拾掇好,又換了一身得體的衣服,她的心已經平靜了下來。

不管前路有什麽在等著她,身為葉家僅存的嫡女,身為母親最疼愛的女兒,身為宣紹傾心相對的妻,她都要勇敢的走下去。

麵對前路,一切的未知和挑戰。

哪怕等真相來臨,她亦會勇敢的去麵對!到那時,她會將自己的一切原原本本的告之於宣紹,誠懇的求他原諒……

“走吧,到母親那兒去一趟。”煙雨提步,淡聲對浮萍說道。

浮萍抬眼,瞧見此時的少夫人眼中,是前所未有有的明亮和堅定。

此時的少夫人,和她剛進門是所見到的樣子,簡直判若兩人。

她點頭,立即跟上。

煙雨到了宣夫人院中。

宣文秉還未回來,宣夫人也不不曾叫人擺飯。

“母親。”煙雨進門,上前行禮。

“快起來。”宣夫人讓身邊劉嬤嬤將她扶起。

上下打量著她,目中滿是擔憂。但見她精神不錯,裝扮過後,氣色也好了幾分,臉上總算略安了些。

“我叫劉嬤嬤囑咐你,好好歇著,改日再過來也不遲。你怎的又巴巴的趕過來!”宣夫人拉著她的手,讓她坐在自己一邊。

煙雨垂首道:“原本叫母親擔心,就是孩兒的不是,如今回來,自然應該先來向母親請安的。”

宣夫人點點頭,張口卻欲言又止。

煙雨何等細心,豈能猜不出,宣夫人定是想問她今日究竟是遭遇了何事。但又顧及著她的麵子,才沒有直截了當問出口。

“不敢隱瞞母親,今日孩兒前去尋之前曾為孩兒醫治耳朵那位安神醫。想讓她看看孩兒可是身體有什麽不好,為何已經同相公成婚良久都還未……”煙雨說到這兒,臉上帶了幾分紅暈,更地下了頭道,“卻不想那安神醫性子極為古怪,非但沒有為孩兒診治,反而擄走了孩兒,欲威脅與相公……叫母親操心了,孩兒不孝。”

煙雨垂著頭,麵上盡是羞愧之色。

宣夫人聞言,怔了一瞬,笑著拍了拍她的手,“人回來了就好,那安神醫可抓到了?”

煙雨搖了搖頭,抓到沒有她也不知道,宣紹什麽都沒說,就走了。想來也許沒有抓到吧?

宣夫人點頭,長歎一聲,“宣府已經多年沒有孩子了,眼瞧著旁的手帕之交如今都已經當上了祖母,含飴弄孫好不和樂,我是有些羨慕。可宣家人口簡單,內宅之中沒有那麽多彎彎繞繞,也是旁人羨慕不來的福氣,我很知足。雖然我和老爺也盼著能早些抱上孫子。和你和紹兒都還小,此事不必著急!”

宣夫人房中伺候的人都低頭笑了起來。

煙雨臉上也是一紅。

“我瞧著紹兒是真心待你,孩子該有早晚會有的。我像你這時候,也是急得不行……都過來了!”宣夫人拍了拍她的手,溫聲寬慰。

煙雨眼中續了些淚,一開始她著實沒有想到,宣夫人是如此好接觸的一個人,也從不曾想過,宣夫人會有這麽一日,如此真誠和煦的待她。倒叫她想起了自己的母親,想起了丞相府中她身為嫡女優渥的日子。

“多謝母親……”煙雨這句話說得無比誠摯。

從宣夫人院中離開的時候,月亮和星光都已經依稀看的見了。

夜裏微涼的風劃過耳畔。

空氣中洋溢著淡淡的花香,靜好的夜色,隻是身邊卻沒了那人陪伴。

宣紹也不知回來了沒有?

皇城司的事情可處理好了?

他為了尋她,竟出動皇城司全部人馬,皇城司主要是負責皇帝安危,他如此舉動,不合規矩,可會觸怒皇帝?

煙雨還不知道,因為此時,宣紹已經被不少人彈劾。

不過彈劾的折子都被左右丞相和宣文秉留中不發。

如果他已經回來,自己就算不能告知身份和全部真相,亦會溫言好生安慰,向他表明自己的心跡,告訴他,再等一等,總有一日,她可以將自己背後所有的秘密與他分享,他與她,再也不必隱瞞什麽。再也不用如此小心翼翼的維護著他們之間的關係……

煙雨的腳步落在院中的青石路上,臉上的笑容卻漸漸淡了下來。

她將自己的耳力放遠,卻聽聞不到宣紹的一絲聲音。

上房沒有,院中沒有,連書房也沒有……

他沒回來……他不在家……

想到宣紹離開之時,頭也不回的冷漠表情,煙雨知道,自己再次傷到了他的心。

她的隱瞞,她的沉默,她的突然消失不見,讓他有種不被信任的感覺……

煙雨咬著下唇,輕歎了一聲。

果然,自作孽不可活。

果然,玩弄感情的人,必被感情玩弄。

她帶著不單純的心思靠近宣紹,引誘宣紹……一開始,也不曾想到,自己也會這般將心盡付吧……如今是到了該受懲罰的時候了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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