好女不下堂

陳雲深

第82章 V後新章

書名:好女不下堂 作者:陳雲深 字數:9462

珠兒不解道:“我不明白,姑娘又不是外人,就是從陸家回來,也隻是回自己家罷了。礙著誰的事了,憑什麽就要搬出去?”

夏春朝說道:“你不懂,世情如此,這嫁出去的女兒不同於沒出閣的姑娘。嫂子的話,雖粗了些,卻是這個理。父親在時,或者還好。倘或哪一日父親不在了,上有嫂子下有弟妹,我帶著個孩子夾在中間,不葷不素的算怎樣?沒得惹氣呢!這仰人鼻息、看人臉色的日子,有什麽滋味?還是早做打算的好。”

珠兒聞言,便也不再言語,走去同寶兒一道清點財物。

正當此時,夏恭行忽從外頭進來,走到炕前,向著夏春朝做了個揖,道:“姐姐,我早先同你說的話,你都忘了不成?這家裏誰要趕你走,我第一個不答應!倘或嫂子有話,我去同父親講,不怕她還敢說些什麽!”

夏春朝淺淺一笑,不接這話,隻說道:“你下學來家了,夫子今兒留了功課不曾?朝廷六月加開恩科,這課業上你可要著緊些。咱們夏家幾代經商,好容易出了個讀書人,你可不要辜負了。”夏恭言正色道:“姐姐不要岔了話!”

夏春朝斂了笑意,淡淡說道:“我適才的話,你想必在門外都聽了去。就是這麽一番道理,你又何必再問?你如今尚未娶親,自然不覺得什麽。待將來有了娘子,就明白了。我聽聞昨兒夜裏,哥哥為著我的事,同嫂子狠狠口角了一場,還動了手。一家子親戚,我何必當這個惡人。你也放心,我不是那嬌柔無用的女流之輩,盡能養活的起我自己。就算離了夏家,也餓不死的。”

夏恭言道:“姐姐能幹,是姐姐的事情。但我不讓姐姐走,母親走的早,一向是姐姐看顧我。我一心想要回報,隻是沒個機會。如今姐姐好容易回來了,還沒住上幾日,就又要走麽?我的事情,不用姐姐操心。倘或將來說親,誰敢嫌棄姐姐,我還不要她呢!”他是個性急之人,越說越惱,情急之下,竟然道:“我不跟姐姐說了,我這就同父親說去,隻說姐姐要走。”話音未落,便風風火火的向外去了。

珠兒走來說道:“三少爺還是這個脾氣,聽個風就是雨的。”夏春朝搖頭道:“他也是這麽大的人了,這脾氣總也不改,叫人怎麽放心的下。”

夏恭言疾步走到堂上,也不管滿堂的人正在議事,就望著夏東興道:“父親,姐姐要走,你知道麽?”

夏東興乍聞此言,也吃了一驚,隻礙著滿堂上人,說道:“我知道了,你先去陪你姐姐,我待會兒過去。”夏恭言卻不肯去,鬧得夏東興也急躁起來。

堂上一眾掌櫃,這兩日也陸續聽聞了夏家姑娘的故事,都勸道:“老爺家事要緊,先去處置罷。我們明兒再來,也是一樣的。”說著,便紛紛起身告辭。

夏東興無奈,隻好遣人送他們出去,這才隨兒子走到女兒房中,入內果然見女兒帶來的幾口箱子開著,各樣物件散了一地。

因著兒子攪擾了生意,夏東興極為不悅,但當著女兒麵前不好發作,又眼見這等情景,隻當兒子所言屬實,連忙問道:“春朝,你弟弟說你要走,可是真的?你要往哪兒去?”

夏春朝見弟弟果然將父親請來,下炕請他坐下,親手捧茶過來,方才笑道:“父親也不必焦急,且聽我把話說完。”言罷,便將適才同珠兒所說道理又講了一遍,說道:“父親是過來人,想想可是這個道理?世人都說家和萬事興,倘或日日吵鬧,是非不斷,豈不是敗家的根源。父親也不必為難嫂子,我是做過兒媳婦的人,知道裏麵的苦楚。嫂子也有嫂子的難處,易地而處,也是難做。”

夏東興聽了這番話,半日不言,好容易才歎道:“我這一世養了你們兄妹三個,屬你是最有主意的。麵上看著柔順,骨子裏極是倔強。我知道你拿定了的主意,任是旁人說破了天也不會改的。父親如今也不攔你,隻是你並沒個落腳處,離了家又要往哪兒去?”

夏春朝見父親鬆口,微笑道:“父親也不必焦慮,我也不是即刻就要走。我想著暫且還在家中住著,用我手裏的錢去鄉下置辦些土地宅院。京城裏地價昂貴,我索性也挪到鄉下住去。鄉下地方寬敞又清淨,正好我生養孩子。我有了田地傍身,母子兩個也不怕沒了吃穿。鄉下離城裏也沒幾步路,我要看父親,坐個車就來了,容易的很。父親說好不好?”

夏東興又笑又歎道:“你的主意都拿定了,我還有什麽好不好的?你既然想到鄉下去住,咱們家在鄉下也有田莊。你也不必再去買了,明兒我就叫裏正來,分出十畝地給你們。你就在鄉下的宅子裏住,你的錢你還留著,將來孩子大了多的是用錢的地方。”夏春朝趕忙笑道:“父親要是這般,就是沒將我適才的話聽進去。咱們家滿共五十畝好田,父親就要分我十畝,明兒叫哥哥嫂嫂聽到了,心裏怎麽想呢?”夏東興斥道:“我還沒死呢,這家裏的銀錢土地怎麽分,我還做的了主!”說著,又歎息道:“你娘在天有靈,知道這個情形,必定是要埋怨我的。”

夏春朝聽了這話,倒不好接口。父女兩個,相對無言。

夏恭言在旁聽著,他搬來父親,隻為勸阻姐姐,不想父親卻順了姐姐的意,心中主意一轉,開口道:“姐姐要到鄉下去住,孤身女子恐有不虞,不如我也跟了去,平日裏也有個照應。何況,鄉下地方清靜,我去了正好溫書,並不耽誤。”夏春朝蹙眉道:“你跟了我到鄉下去住,平日裏怎麽上學?鄉下的私塾不比城裏,豈不誤了你的功課?”夏恭言道:“因著大考將近,夫子也不上新書了,每日隻留了功課叫我們回來做。我跟著姐姐去了鄉下,若功課中有疑問,來城裏請教夫子便是。”說著,上前扭住夏春朝的胳臂,撒嬌道:“姐姐倘或不依,我就不放姐姐去!”

夏春朝聽他所言有理,又拗不過他,隻好答應,說道:“這麽大的人了,眼看著就要有人來相看了,還撒嬌,像什麽樣子呢!”

夏東興也道:“這般也好,放你一個到鄉下去住,我也不放心,有你弟弟在,也算是個照應。”夏春朝見父親放了話,便也不再執意,隻說道:“你這樣往來城裏也是不便,大考將近,馬虎不得。不如請位夫子,到鄉下教授,也免了麻煩。”夏恭言莞爾道:“這倒不必,譚表哥學識出眾,我同他一道研讀,必定大有進益,也不必另外去請了。”

夏春朝微微一怔,旋即想起夏恭言所提之人便是年頭來進京投奔而來、與她題匾額的表親。

此人名叫譚永初,是夏東興表姊之子。夏東興這位表姐早年遠嫁異鄉,膝下育有兩兒一女,這譚永初乃是長子。年裏為進京赴考,投奔到表舅家中。夏家上下,皆以表少爺呼之。

夏春朝想起此事,又問道:“一向亂著,我倒忘了問,自打回來沒見過表哥,他不在咱家住了麽?”夏東興道:“三月裏,永初說城裏吵鬧,不如鄉下安靜,就在鄉下尋了個寓所,遷過去了。我留不住他,如今每月使人給他送些銀米。”

夏春朝點了點頭,未再多言。

正當此時,珠兒走來說道:“姑娘,都查點清楚了,不算姑娘的首飾,現銀隻一千兩銀子。咱們從陸家帶來的那些東西,也不知值幾個錢。”

夏東興聽了這話,說道:“我記得你嫁去陸家時,隻現銀就陪了兩千兩銀子,還有給你打的首飾妝奩,不往多裏算,也有七八千兩銀子了。現下你回來,怎麽就帶回來這些?”一語未休,他已然猜出其內情形,歎氣道:“陸家當真是瞎了眼睛,這樣的好媳婦,提著燈籠也沒處找去!倒可惜了這筆銀子,隻算肉包子打狗了。你開給他們的幹貨鋪子,還給他們生著銀子。”

夏春朝微微一笑,說道:“父親不必擔心這個,我雖不喜與人爭鬥,卻也不能白吃啞巴虧。幹貨行裏的掌櫃,可都是咱們家出去的人。”

夏東興聽出她這言下之意,點頭道:“你謹慎些,陸家不比當初,別惹官司上身才好。”夏春朝說道:“父親不必憂慮,我自知分寸的。”

父子三人在房裏說了回話,眼看將到晚飯時候,夏東興出去吃飯,夏恭言倒陪著姐姐一同吃了飯。

當日,一夜無話。

隔日起來,夏春朝吩咐寶兒開了箱子,將那日逼陸賈氏寫下的借據與她,說道:“我懷著身子,不好出門顛簸。你拿著借據到鋪子裏,同你夏叔說,就說姑娘來討債,他自然明白。”說著,略停了停,又道:“咱們走前,夏掌櫃來對過一次帳,鋪子裏目下隻有些散碎銀兩,還有兩千兩貨銀在銀鋪裏存著。你告sù他,隻說我的話,叫都取來,庫裏如今存著的像樣的幹貨,也都給裝上,好抵陸家的債。”珠兒一一答應下來,夏春朝便叫在家中傳了兩個精幹健壯的家人跟車,打發了珠兒出門。

上房裏,王丟兒起床梳了頭,還不知昨夜的故事,連忙也叫了一個心腹仆婦上來,吩咐道:“穿戴齊整了,去陸家走一趟,告sù他們姑娘有了兩月身孕。”那婦人道:“奶奶倒也尋個由頭,這不因不由的,我怎好去。姑娘跟他們家鬧了一場,我過去,沒得叫人打出來呢!”王丟兒便道:“去廚房包兩盤新做的點心,隻說我上拜他家老太太、太太。”說畢,又自袖裏摸了一角銀子出來。

那婦人得了錢,這才去了。

金鎖送了早飯進來,說道:“聽聞昨兒老爺正在堂上跟鋪子裏的幾位管家大叔說話,三少爺忽然風風火火的闖進去,把老爺喊到姑娘房裏去了。丟著滿堂的客人,大眼瞪小眼,也不知為些什麽事。”王丟兒撇嘴道:“那猴崽子曆來這個脾氣,想必又為他姐姐打抱什麽不平。”說著,又狠啐了一口道:“我在家裏,原本好好的。這個妖精才回來幾日,便挑唆的家宅不和,合家大小都看我不順眼,老爺也嗔少爺也罵。怪道她在夫家住不下去,原來就是個攪家精!我必得尋個法子,把她送走了才罷。不然,天長日久,這家裏還有我存身的餘地哩!”

正講話間,門上人忽然進來報道:“間壁沈家打發了惠香來給奶奶請安!”

王丟兒一聽此言,便如天上落下一般,慌忙道:“快傳進來!”

須臾,那惠香打扮的花枝招展,搖搖曳曳自外頭進來,走到炕前望著上頭端端正正的磕了幾個頭,嘴裏說道:“沈家少爺打發小的來與奶奶請安,送盒時新點心與奶奶吃。”

王丟兒笑的合不攏嘴,嘴裏說道:“你們少爺倒這樣客氣,我不曾送什麽過去,他倒送點心給我吃。”說著,連忙叫金鎖扶她起來,地下安放杌子,令她坐著說話。

這惠香原是王丟兒的陪房,自王丟兒嫁到夏家,這女子同沈家小廝來順勾搭。事發之後,兩家為臉麵起見,將這婦人嫁給了來順為妻。如今相見,主仆兩個敘起舊日情誼,自然別有一番親熱。

王丟兒打量了惠香幾眼,看她穿戴不比往日,便笑道:“聽聞你在沈家隻做上灶的差事,怎麽今兒倒打發了你過來說話?想必是出息了。”惠香笑回道:“隻因少爺書房裏缺了伺候的人,又都說我燉的好茶,所以叫了我過去服侍,倒也沒有旁的。”說著,又問道:“聽聞咱家姑娘回來了,奶奶可還好?”

原來,這婦人甚有心機,不知王丟兒是個什麽心思,暫且不提沈長予吩咐之事,隻拿話來試探。

王丟兒歎氣道:“平白無故添了個小姑子,還有什麽好不好?”一言未畢,又狠聲道:“也不是小姑子,倒是尊姑奶奶。自打她回來,這一家子上下,就跟烏眼雞似的,行動就看我不順眼。我才說兩句情理中的話,就要挨嗔。你少爺同我往昔那等要好,如今為著這妖精,也同我鬧了幾場。一家子,隻顯得我是個尖酸歹毒的。我滿肚子委屈,也沒處說理去。這得虧是婆婆不在了,還不將我打進贅字號裏去呢!”

惠香聽了她這一通抱怨,甚是對港,便笑道:“奶奶也休煩惱,姑娘才來家,又是在夫家吃了委屈的,老爺少爺心疼些,也是世間常情。橫豎姑娘在家也長不了,將來待她再嫁出去,也就好了。”

王丟兒嗤笑了一聲,說道:“哪裏就有這樣容易,旁人被休,都是獨個兒回來的。她倒離奇,懷了身子自家不知道,帶著肚子回來。這要再嫁,誰肯娶?我這兩日焦的不得了,偏生老爺少爺都不當事。還說什麽待生下來,就當夏家的孩子養。也不看看是不是你家的種,就胡認起來,呸!”

二人說了一會話,惠香見屋中無人,湊到近前,向王丟兒低聲道:“我倒給奶奶說件喜事,就不知奶奶有無這個膽量?”王丟兒問道:“什麽喜事?”惠香道:“沈家少爺很是喜歡咱們姑娘,情願討姑娘過去做續弦。隻是姑娘現下懷著別人的骨肉,委實不成話。隻要姑娘沒了肚裏那個,沈少爺即刻就來下帖,憑咱家要多少彩禮,都照數奉上。奶奶這裏,少爺還另有謝禮。這般既與奶奶除了眼中釘,奶奶又可添一注小財,也給姑娘尋了終身之靠,乃是三全其美的好事。奶奶覺得如何?”

王丟兒聽了這話,倒不說話。

於沈家親事,她本另有一把算盤,想不到沈長予卻看中了自家小姑子,一時也沒了主意。

惠香見她不答話,隻道是她心中害怕,又道:“奶奶且把膽量放寬些,婦人滑胎,世間常有,誰吃飽了撐的,沒事查這個?就是事後有人問起,給那大夫塞幾兩銀子就完了,怕怎的?待姑娘嫁過去,日後隻怕還要謝奶奶哩。”王丟兒這才勉強道:“這事我記下了,倒也容我想想。你回去上赴你家少爺,隻說姑娘才回來,老爺不放人,還是等些日子再說。”

惠香聽聞,知趣再也不提,又陪她說了些話,拜辭去了。

打發了惠香離去,王丟兒坐在炕上,狠厥厥的捶床罵道:“這個狐狸精,天下好事,都讓她占盡了罷!放著將軍夫人不當,回來浪著勾搭野漢。這才回來幾日,就跟人對上眼了。不然,人怎麽上趕著要娶她?!我說這親事我跟沈家那老虔婆提了幾次了,怎麽就是不見個回信,原來是這樣!呸,什麽好的,一個騷蹄子,值得人這樣惦記!”

金鎖在旁說道:“奶奶,我倒以為這也算好事。姑娘同沈家少爺既是自幼一起長大的,那情分自然不比旁人。姑娘不肯回陸家去,嫁給沈家也好,免得留在這裏礙奶奶的眼。沈少爺既然喜歡姑娘,自然是看不上咱家二姑娘的,奶奶又何必強作伐呢?沒得惹人恥笑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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